放学铃响的时候，林小满正把铅笔往笔袋里塞。
塞了三次才塞进去。第一次，笔尖顶在袋口的尼龙边上，滑了一下；第二次，笔尾先下去，笔尖露在外面，她用手指按，按不动；第三次，她干脆把整个笔袋倒过来，让铅笔自己掉进去。
她一直在看窗外。
那棵老槐树的影子，早上压在操场第二块砖上，下午挪到第三块。她盯着那道影子的边，看它一寸一寸往东爬，爬到第三块砖的正中间，就知道该收拾书包了。
影子到了。
她把桌膛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：课本、作业本、一个卷了边的拼音卡、一个用了一半的橡皮，橡皮上被小刀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。她把它们叠好，按大小顺序摞起来，再塞进书包。
“小满，你等我一下！”
周雨桐在后排。她把作业本往书包里一塞，拉链卡住了，卡在布边和拉链齿之间。她用力拽，脸憋得发红，本子角翘起来，像一只不服气的小耳朵。
“我这拉链又卡了。”
“你别硬拽。”小满说。
“那怎么办。”
“往回拉一点，再往前。”
周雨桐试了一下，拉链“嗤”地过去了。
“你怎么什么都会。”
“我妈教的。”
走廊里一下子涌出好多人。
书包在背上跳，一跳一跳的，背带滑到肩膀外侧。水壶挂在侧兜里，随着走路晃，金属内胆和外壳撞出“叮当叮当”的声音。
小满把红领巾的角掖进衣领里。领子有点硬，洗完没熨，边上有细细的毛球，蹭在脖子上有点痒。
楼梯拐角那面墙上贴着上个月的手抄报。她画的那张《春天来了》还挂着，画的是柳条、燕子、一个蓝得很浅的天空。边角被谁的手蹭过，卷了起来，露出底下墙的灰色。她伸手按了按，没按平，纸的纤维已经撑开了，按下去还是翘着。
算了。
校门口的铁栅栏一开，外面的声音就涌进来，涌得很猛，一下子灌满耳朵。
卖烤肠的小推车“滋啦”一声，油花跳起来，落在铁板上炸开。电动车“嘀嘀”地叫，一辆接着一辆，车轮碾过门口的水泥地，声音发干。有人家奶奶扯着嗓子喊“慢点慢点，看车”，声音从很远的地方喊过来，一直喊到近处。
小满站在门口那块黄线里。黄线画在水泥地上，已经掉色了，只剩一道浅浅的痕。
她踮起脚，往人群里找。
妈妈今天说要晚一点，让她在校门口等。
她就把书包放在脚边，蹲下去，从侧兜里摸出半包没吃完的饼干。袋子被水壶压过，饼干碎了不少，她捏了一小块，放进嘴里。
饼干在舌头上化开，先是一点甜，然后是一点咸，最后剩下渣，渣磨着上颚，她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。
“林小满！”
是周雨桐。她被妈妈牵着手，一边走一边回头冲她挥手。
小满也挥了挥。
饼干渣掉在鞋面上，落在白色的布面上，一个一个小点。她低头看了一眼，没拍。
太阳斜过来，把校门口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她的影子细细的，一直伸出去，伸到马路牙子上，跨过去，落在柏油路上。柏油路被太阳晒了一天，还热着，影子落在上面，边缘是虚的。
她低头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抬头看路口。
红灯变绿，绿了又变红。
第三回变绿的时候，她看见妈妈那辆蓝色的电动车从拐角拐出来。车筐里放着一袋橘子，塑料袋被风吹得鼓了一下，又瘪下去。
小满站起来。
膝盖在蹲久了之后有点发麻，她用手拍了两下，拍掉裤子上的灰。
她把书包背好，往前走了两步。
又想起什么，回头，把饼干袋塞回侧兜里，拉上拉链。拉链这次很顺。
“妈——”
她跑过去的时候，红领巾的角在风里飘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