笼子里很暗，只有远处那盏灯漏过来一点光，照在铁条上，一道一道的。
小满抱着膝盖，把脸埋在胳膊里，眼睛闭着。
一闭上，那些东西就回来了。
先是刀。刀身有点锈，刀柄上缠着胶布，胶布被血浸透了，颜色发深。刀刃压下去的时候，皮肤先是被压出一道白痕，然后裂开，血一下子涌出来，顺着刀刃往两边流。
她睁开眼，喘了一口气。
笼子里还是暗的，铁条还是铁条。她闭上眼。
刀往下压，压得很稳，一点一点，刀身陷进去，能听见很轻的“咯”的一声，是软骨。然后手腕一转，刀往里一送，“咔”，骨头断了。
她胃里翻了一下。
她记得那个声音。不是“咔”，比“咔”闷一点，像踩断一根干树枝，又像掰开一块饼干。她记得那个声音响的时候，自己的脚趾蜷了一下，蜷得发白。
她记得血。血不是一下子涌出来的，是先涌一下，喷在另一个人的手上、脸上，然后变成一股一股地往外冒，冒得慢了，就顺着脖子往下流，流到锁骨，流到胸口，流到地上，在水泥地上摊开，一点一点往四周流。
流到她脚边，热的，沾在她脚趾上。
她记得那个热。
她睁开眼，低头看自己的脚。脚趾上已经没有了，在车上蹭掉了，可是她还记得那个热，热的，黏的，沾在脚趾缝里。
她把手按在嘴上。
然后是胳膊。刀从肩膀的关节那儿切进去，切得很慢，能听见刀刮骨头的声音，“吱、吱”的。切到一半，刀拔出来，换了个角度，又切进去，来回几下，胳膊就下来了，掉在地上，手指还蜷着。
她记得那个手指。蜷着的，指甲很短，指甲缝里有泥。
她记得腿。从髋关节那儿下刀，切得比胳膊费劲，肉厚，切一会儿，停下来喘口气，再切。切到骨头那儿，用刀背敲了两下，“咔”的一声，腿就下来了。
她记得那个“咔”跟前面那个“咔”不一样，这个更脆，更响。
她记得那个头。歪到一边，只剩一层皮连着，脖子上的断面朝上，白的骨，红的肉，中间一根管子，圆圆的，还在轻轻地动。
她记得那根管子被按扁了，松开，又弹回来。
她记得后来那根管子被撑开，边缘绷得发白，然后“噗”的一声，挤进去了。管子里发出很轻的“咕”的一声，像水泡破了。血从边缘渗出来，一股一股地往外冒。
她记得那个“咕”。
胃里一下子翻上来。
她猛地往前一扑，趴在笼子边上，嘴张开，呕了一声。
呕出来的东西不多，一点酸水，还有下午那半包饼干，已经化开了，糊糊的，从嘴里流出来，滴在纸板上。
她呕了一下，又呕了一下，胃里空了，还在抽，抽得她整个人一抖一抖的，眼泪跟着流出来。
“喂。”
旁边笼子里，豆豆的声音。
“你吐了？”
小满没回答，趴在笼子边上，喘着气，嘴里一股酸味。
“吐了他们会骂的。”豆豆说，“上次我吐了，他们过来，让我自己舔干净。”
小满抬起头，嘴角还挂着东西。
“我忍不住。”她说，声音哑得不成样子。
“忍不住也得忍。”豆豆说，“你想想别的。”
“想什么。”
“想什么都行。”豆豆说，“我想我妈做的鸡蛋羹，放酱油，放香油，热的时候上面有一层皮，我用勺子一挑，就破了。”
小满闭上眼。
眼前还是那个断面，白的骨，红的肉，中间那根管子。
她又呕了一下，这次什么都没呕出来，只是干抽，抽得她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“不行。”她说，“不行，我一闭眼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什么？”
小满没说话。她把脸埋进胳膊里，肩膀抖着。
“你看见什么了？”豆豆问。
小满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他们杀了一个人。”她说，“就在我面前。”
笼子里静了几秒。
“哦。”豆豆说，声音很平，“我见过。”
小满抬起头。
“你见过？”
“见过两个。”豆豆说，把布娃娃抱好，“一个是被掐死的，掐了很久，脸都紫了。一个是被打死的，用棍子，打了好多下，打到最后不动了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，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看多了就不吐了。”她说，“我第一次也吐了，吐了一地，他们让我舔干净。第二次就没吐。”
小满看着她。
豆豆坐在笼子里，抱着那个划满道道的布娃娃，脸在暗处，看不清表情。
“你不想了。”豆豆说，“想也没用。想了他们也还是那样。”
小满把脸埋回胳膊里。
那个粉色的东西还在里面震，嗡嗡的，很轻，一下一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