派出所的灯是白的，比地下室那几盏昏黄的灯亮得多，亮得人眼睛疼。
值班室的长椅上坐满了人。
靠门那把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，头发乱着，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，脚上还穿着拖鞋，一只脚是光的。她手里攥着一张照片，照片边角已经被捏得起了毛，上面是个扎马尾的小女孩，站在校门口，笑得露出两颗门牙。
“我女儿，”她一遍一遍地说，声音已经哑了，“林小满，十岁，一米三五，今天下午四点半放学，在校门口被人抱走了，一辆白色的面包车，往东边那条巷子走的……”
值班民警在本子上记，笔尖在纸上划得很快。
“您先别急，慢慢说。”
“我怎么不急！”女人一下子站起来，照片掉在地上，“我女儿被人抱走了！四个小时了！四个小时！”
旁边一个男人扶住她，把她按回椅子上。
“嫂子，嫂子，坐下说，坐下说。”
长椅另一头，坐着一对夫妻，男的穿着工装，裤腿上还有水泥灰，女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，一直在哭，哭得说不出话。
“我们家豆豆，”男的开口，声音很沉，“七岁，今天下午在小区门口玩，一转眼就没了。有人看见一辆面包车，白色的，停了一下就走了。”
值班民警抬起头。
“白色的面包车？”
“对，白色的。”
“几点？”
“五点多。”
民警在本子上写了两笔，笔停住了。
“你们是哪个小区的？”
“幸福里。”
“幸福里……”民警翻了一下前面的记录，翻了两页，停住了，“今天下午，还有一家报的，也是幸福里，也是白色的面包车。”
长椅上的人都静了一下。
靠窗那边，一个老太太扶着椅背站着，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，袋子里是一只小鞋子，粉色的，鞋面上有个蝴蝶结。
“我孙女，”她说，声音抖得厉害，“我孙女今天下午在菜市场门口，我去买菜的工夫，一转身就没了。她才六岁，鞋掉了一只，就剩这一只……”
她把塑料袋举起来，举到民警面前。
“你们看，你们看，就剩这一只了……”
民警接过袋子，看了看，放在桌上。
“大娘，您先坐，坐下说。”
老太太没坐，站在那儿，攥着那只鞋，眼泪往下掉。
值班室的门又开了，进来一对年轻夫妻，女的怀里抱着一个婴儿，男的手里攥着手机。
“我们报案，”男的说，“我妹妹，九岁，今天下午放学没回家。”
值班民警站起来。
“今天第几家了？”他问旁边的同事。
同事翻了翻本子，抬起头。
“第六家。”
值班室里静了几秒。
窗外，天已经黑透了。路灯亮起来，把派出所门口的台阶照得发白。门口停着几辆车，警灯没开，静静地停在那儿。
值班民警把本子合上，站起来。
“都跟我来。”他说，“到里面会议室说，一个一个说，把时间、地点、车牌、车型，能想起来的都说清楚。”
长椅上的人一个一个站起来，往里面走。
那个女人走在最后，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照片捡起来，用袖子擦了擦，攥在手里。
照片上，扎马尾的小女孩还在笑，露出两颗门牙。